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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惕:通过离婚协议分割财产,可达诈害另一方债权人之效果

警惕:通过离婚协议分割财产,可达诈害另一方债权人之效果

   2022-08-11T12:33:55+08:00

本文刊于《中国法律评论》2022年第4期专论栏目(第62-73页)原创 韩世远

问题的提出

夫妻双方自愿离婚的,应当签订书面离婚协议。离婚协议应当载明双方自愿离婚的意思表示和对子女抚养、财产以及债务处理等事项协商一致的意见(参照《民法典》第1076条)。

当事人依照《民法典》第1076条签订的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以及债务处理的条款,对男女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以下简称《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69条第2款]。

离婚协议是婚姻当事人就结束婚姻关系达成的协议,固属人身行为(或称身份行为);立法要求该协议也应载明财产及债务处理等事项,此部分内容是对夫妻共同财产的清算,是以人身关系为基础的财产关系。如此,离婚协议通常既有变动人身关系的内容,也有变动财产关系的内容,实具混合属性;又因其财产分割的部分实以离婚为前提,故有人称为附生效条件的协议,或以向婚姻登记机关申请离婚登记为离婚协议的特别生效要件。

假如夫妻通过离婚协议分割财产,使积极财产尽归一方,显然可达诈害另一方债权人之效果,对此可否由债权人以诈害债权为由主张撤销?便是问题。

通过债权人撤销权所要撤销的“债务人的行为”,虽不限于法律行为,但却是以法律行为为典型。债权人撤销权既以保全债务人责任财产为目的,就其撤销对象中的法律行为而言, 自然也主要是指财产行为。《日本民法典》第424条第2项明定,对于“不以财产权为标的的行为”不适用诈害行为撤销权,指的便是人身行为。而对于人身行为,在一般学理上,则否定其成为债权人撤销权的对象。

然而,财产行为与人身行为之分类,只是相对而言;债务人的行为如何归类,可否构成债权人撤销权的对象,“微妙的场合并不少见”,诸如继承之放弃、遗产分割协议、离婚场合的财产分与、离婚场合的抚慰金合意等,均属之。

对于诸此处在中间地带的事例(或称为“身份的财产行为”),是否绝对否定其得构成诈害行为,实务已经遇到此类问题。就本文所重点关注的离婚协议财产处理而言,可否构成诈害行为并予以撤销,我国实务裁判见解不同,甚有分歧,涉及法律行为基本理论及债权人撤销权之适用,加之最高人民法院就此尚未展示其立场,如何应对,确实值得深入研究。

在中国法学界无处不谈“法教义学”的当下,倡导判例研究或可作为法教义学热的一剂“清凉散”,使人警惕对于继受他国学说的盲从,以反思理性使民法学回归实用法学的基本立场。

我国裁判立场的分歧

为说明法院裁判立场的分歧,本文选取近期北京的两起案件(两起案件均经过了基层法院一审和中级法院二审)、四则判决,作为实务素材,用以反映相关问题。

(一)北京北空空调器有限公司与李某良债权人撤销权纠纷案(以下简称“北空案”)

原告:北京北空空调器有限公司(上诉人,以下简称北空公司)
被告:李某良(被上诉人)
第三人:李某秋(被上诉人)

诉讼请求:1.要求法院撤销李某良与李某秋《离婚协议书》第3条夫妻共同财产分割第一项的无偿转移房产的行为;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告北空公司主张,原告与被告李某良因买卖合同发生纠纷,法院判决李某良给付原告欠款及违约金若干元。判决已生效,但李某良一直未履行判决书确定的义务。原告申请执行后,发现李某良与李某秋在前述案件一审期间办理了离婚,《离婚协议书》约定房屋离婚后归女方李某秋所有。原告认为李某良与李某秋是恶意串通,将唯一房产无偿转让给李某秋,导致债权人的债权无法实现,故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离婚协议书》是对解除婚姻关系、相关财产分割等权利义务的确认,系基于人身关系,以解除婚姻关系作为前提,并非《合同法》第74条所列明的情形,且该房屋早已变更到李某秋名下。在无证据证明李某良与李某秋系虚假离婚的情况下,不能认定李某良与李某秋协议分割财产的行为存在恶意。故对北空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原告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经二审法院审查,《离婚协议书》载明:1.李某良与李某秋自愿离婚;2.子女抚养问题,婚生一子由女方李某秋自行抚养,男方无须负担任何抚养费用,在不影响孩子正常生活、学习的情况下男方可以随时探望孩子;3.夫妻共同财产分割,住宅房屋及轿车离婚后归女方李某秋所有。同日经民政局登记确认,李某良与李某秋离婚。

二审法院认为,《离婚协议书》虽约定涉案房屋归李某秋所有,但同时亦约定由李某秋抚养婚生子、李某良无须负担任何抚养费,因一方抚养子女,另一方负担必要的生活费和教育费的一部或全部是其法定义务,故《离婚协议书》中关于涉案房屋的分割并非不具有对价,北空公司关于《离婚协议书》中关于涉案房屋分割属于无偿转让财产的主张缺乏依据,法院不予采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马某栋与张某勇债权人撤销权纠纷案(以下简称“马某栋案”)

原告:马某栋(被上诉人)
被告:张某勇(上诉人)
第三人:綦某(被告前妻,上诉人)、张某(被告之女)

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撤销张某勇、綦某《离婚协议书》中关于张某勇每月支付20,000元抚养费和张某勇、綦某关于财产处理、债务承担问题的书面约定;2.判令张某勇、綦某、张某承担本案诉讼费、公告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马某栋以民间借贷起诉张某勇、綦某,要求偿还借款及利息。此后法院作出判决,命张某勇偿还马某栋借款及利息若干。当事人均未上诉,判决已生效。马某栋申请执行,法院作出执行裁定书,以暂未发现被执行人张某勇名下有可供执行财产为由,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另经查,张某勇与綦某已办理离婚登记。《离婚协议书》内容略为:双方孩子张某,离婚后由綦某抚养,张某勇支付抚养费,每月20,000元,直至独立生活止。在綦某名下房产,离婚后归女方綦某所有;车辆亦归綦某所有。如有债务,离婚后由张某勇偿还。

一审法院主要裁判理由略谓:

1.认为离婚协议的财产分割约定属于债权人撤销权的标的。离婚协议是包括身份关系和财产关系的复合协议。离婚协议的财产分割虽有别于一般的财产处分协议,但其本质是基于解除婚姻关系而对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处分,性质上属于平等民事主体之间变更民事财产权利义务关系的范畴。如财产分割时约定夫妻共同财产全部或者绝大部分归一方所有,同时不分或者明显少分夫妻共同财产的一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个人债务,严重侵害了债权人债权的,应允许债权人撤销财产减损行为,否则将致使双方权利义务失衡,亦将形成法律制度缺口。

2.本案《离婚协议书》中的财产分割约定,符合债权人撤销权的构成要件,应予撤销。(1)债权合法有效且先于《离婚协议书》成立。(2)《离婚协议书》的财产分割约定是无偿转让财产的一种方式。按照綦某与张某勇之间的财产分割约定,张某勇对价值500万元左右的夫妻共同财产全部放弃,并负担包括房贷在内的全部共同债务,应属于无偿转让财产的一种方式。(3)《离婚协议书》的财产分割约定对债权人马某栋造成损害。

3.《离婚协议书》中的抚养费约定是否应予撤销。结合张某的实际需要、张某勇的负担能力和当地的实际生活水平,《离婚协议书》约定的抚养费数额偏高,但未达畸高程度;本院对綦某与张某勇《离婚协议书》中的财产分割约定予以撤销,债权人马某栋的权益已得到一定程度的保障。综合以上原因,本院对《离婚协议书》的抚养费约定不予撤销。

判决如下:1.撤销张某勇与綦某于2016年10月14日签订的《离婚协议书》第二条“财产处理”全部条款及第三条“债务问题”全部条款;2.驳回马某栋的其他诉讼请求。

对上述判决,被告及第三人不服并提起上诉。

二审法院认为:“在未有证据证明《离婚协议书》中的财产及债务并非张某勇与綦某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共同所有并共同承担的情况下,二人签订《离婚协议书》将夫妻共同财产中主要且大额财产约定归綦某所有,债务约定归张某勇承担,实际系将夫妻共同财产中属于张某勇所有的部分无偿转让给綦某所有,使綦某取得的夫妻共同财产在价值上远远多于张某勇取得的夫妻共同财产,客观上减少了张某勇应取得的可供偿债的财产价值,一审法院认定张某勇系无偿转让涉案财产,认定正确。”“在张某勇无偿处分涉案房屋之后,现其无能力向马某栋偿还债务,其行为给马某栋的债权实现造成妨害,故应当认定张某勇无偿转让涉案房屋的行为损害了马某栋的债权。”最终,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三)对分歧点的初步整理

1.离婚协议:一体把握抑或拆分对待

北空案一审法院将离婚协议作为一个法律行为,整体上性质认定为关于身份关系的协议,并据此否定对离婚协议适用债权人撤销权的可能性。该案二审法院未持该立场,而是以其他理由否定原告诉讼请求。马某栋案一审法院则对离婚协议作进一步的区分,肯定对其中处分财产的部分有适用债权人撤销权的可能性,进而,在肯定符合债权人撤销权要件的前提下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

2.离婚协议中的财产及债务处理条款:作为撤销对象时的规范基础

是否将财产及债务处理条款作为独立的法律行为,首先会涉及法律适用方法问题。《民法典》第464条第2款规定有身份关系的协议适用其相关法律规定;没有规定的,可以根据其性质“参照适用”《民法典》合同编规定。换言之,以诈害行为为由撤销离婚协议中的财产及债务处理条款时,究竟是在“适用”债权人撤销权的规定,抑或是在“参照适用”?

北空案和马某栋案虽然均不适用《民法典》,问题同样存在。北空案一审法院倾向于将离婚财产分割协议认定为当事人之间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并以原《合同法》第74条列举的债务人行为不包括离婚财产分割,故不应适用债权人撤销权。马某栋案中虽然第三人提出了《离婚协议书》中财产分割条款不是纯粹的财产行为,但一审法院并未在这点上做纠缠,而是直接适用我国法关于债权人撤销权的规定,支持原告诉讼请求。采类似立场者亦不乏其例,比如有法院认为,在离婚协议中对夫妻共同财产的约定,并不属于我国法(比如原《合同法》第2条第2款)规定的“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本质上仍是双方设立、变更、终止财产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如无法律明确规定,应遵循合同法的精神。

如果单独说关于财产处分的约定对于当事人具有拘束力(比如《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69条第2款),那么,这便相当于将它单独作为一个法律行为,进而也就可以独立承认其可撤销性(在离婚协议中,不可否认,许多时候财产的分配是一方同意离婚的重要因素,故此种独立也须谨慎)。

那么,撤销时所依据的法律规范究竟是《民法典》第538条抑或第539条,也要辨析。换言之,离婚协议中的财产处分,究竟是无偿行为还是有偿行为,抑或与此无关?而《民法典》第538条与第539条的区分,关键因素恰恰在于行为有偿抑或无偿,要找准债权人撤销权的法律基础,显然,此问题无法回避。马某栋案一审法院认定在被告与第三人的财产分割约定中,被告对价值500万元左右的夫妻共同财产全部放弃,并负担包括房贷在内的全部共同债务,应属于无偿转让财产的一种方式。北空案二审法院则以分得积极财产方独自扶养孩子(无须对方支付扶养费=免除一方的法定扶养义务)为由,认为财产处分具有了对价,故为有偿行为。对此,是否成立,也需要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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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vey 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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